習慣性反應與意志,可以定義我是誰嗎?(我是誰?又是什麼困住了我?05/12)

有時候,我們明明想好好說話,最後卻又變成爭辯。

家人對你說:
「你每次都急著解釋,能不能先聽我說完?」
你原本打算耐心聽,心裡卻立刻冒出一句:
「可是事情不是你說的那樣。」
還沒察覺,辯解的話已經說出口。
對方的語氣變重,你也開始翻出過去的事情,想證明自己並沒有那麼不講理。

等到彼此都不想再說話,才想起一開始的打算:
「我不是想好好聽他說嗎?」
接著,懊惱可能變成對自己的判斷:
「我就是不能接受批評。」
「我的個性就是這樣,改不了。」

我們不只透過身體、感受與思想回答「我是誰」,也會用反覆出現的反應,定義自己。
但一種反應經常出現,就代表它是固定不變的我嗎?

### 從「怎麼理解」,到「想怎麼做」

上一篇談到「想」:我們如何辨認眼前的事物,並從中形成對自己與他人的理解。
聽到家人的提醒,我們可能把它理解為關心,也可能理解為責備。
而在這些身心活動中,還有另一個值得觀察的面向:
心想怎麼回應?

想解釋、想反駁、想轉身離開;或者想先聽完,弄清楚對方真正介意的是什麼。
這些意圖與推動反應的心理活動,是理解「行」的一個入口。

《雜阿含經》第61經說,佛陀談到:
「云何行受陰?謂六思身。」
佛陀接著說明眼觸生思,乃至意觸生思,說明接觸不同對象時所生起的「思」。
這裡的「思」,著重意圖與意志的造作,不能只按日常用語理解為「思考」。

「想」與「行」因此有所不同:辨認出對方在責備,是一個面向;想要辯解、決定如何回應,是另一個面向。
這樣區分,是為了方便觀察。
實際經驗中,各種身心活動緊密交織,並不是先完成「想」,才輪到「行」。
我們反覆辯解的習慣,也不能直接等同於整個行陰。
不過,透過一次次想辯解的衝動,可以看見心如何傾向某個方向,又如何推動後續的言語與行動。

### 熟悉的反應,也在變化

「我就是不能接受批評。」
這句話似乎很有說服力,因為我們記得自己已經反駁過很多次。

但仔細看,同樣的提醒,每次帶來的反應真的完全相同嗎?
疲倦時,可能一句話就讓我們不耐煩;休息充分時,卻願意多聽幾句。
覺得對方在挑毛病時,很想反擊;發現對方其實受了委屈時,原本想說出口的辯解,也可能停下來。

甚至在同一次對話中,意圖也會改變。
前一刻想證明自己沒錯,下一刻看見對方難過,開始想理解他;再過一會兒,又因為某句話而想反駁。

《雜阿含經》第11經,佛陀說明:
「色無常,若因、若緣生諸色者,彼亦無常。無常因、無常緣所生諸色,云何有常?」
佛陀先以「色」為例,再將同樣的觀察延伸到受、想、行、識:五陰無常,生起五陰的因與緣也無常。
由變動的條件所生起的現象,同樣也是不斷變化的。
觀察自己的意圖,也可以從這裡開始。
一種反應可能很強烈、很熟悉,卻仍然會隨條件生起、增強、減弱與消失。
它經常出現,值得我們認真面對;但「經常如此」與「永遠只能如此」,之間還有很大的距離。

### 當「我一定要」成為束縛

意志能幫助我們完成許多事情。
照顧家人、持續運動、學習新事物,都需要心朝某個方向努力。
然而,當我們執取自己的意願,要求事情一定要照它發展,也可能因此受苦。

「他一定要知道,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我不能被當成不講理的人。」
這時候,我們在意的,可能已經不只是事情本身。
我們還想保住一個關於自己的形象:
「我沒有惡意。」
「我是一個講道理的人。」

越不能接受這個形象受到挑戰,越急著證明。
即使已經看見爭辯讓彼此更難受,仍然不願意停下來。

從這裡,可以體會執取「行」所帶來的苦:我們想解釋清楚,卻不能保證對方理解;想平靜回應,心中卻仍可能湧起反擊的衝動。
意圖會變動,結果也不完全受我們支配。
當我們緊抓著它,要求自己與他人都必須符合期待,心便容易持續受到逼迫。

進一步觀察,這個想辯解的意圖,離不開當下的感受、對話的內容、過去的經驗,以及對自己的認定。
離開這些條件,找不到一個獨立存在、固定不變、支配這些反應的「我」。
這是從生活觀察理解「空」的一個入口:不是什麼都沒有,而是其中沒有獨立、固定的自我。

既然意圖依條件生起,會變化,也無法完全隨我們的願望運作,就不宜把它認定為恆常不變、能自在主宰的我。

從無常、苦,到空、非我,我們逐漸鬆動的,是那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判斷:
「這個反應,就是我。」

### 不把習慣性反應當成自己,仍然需要負責

這裡可能引出一個疑問:
「既然意圖與反應都是依因緣而生,個人是否仍須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?」

行為依因緣而生,也會產生後果。
理解反應如何形成,並不免除我們面對後果、修正行為的責任。

例如,急著反駁可能讓家人受傷。
疲倦與委屈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當時的反應,但仍然需要承認言語造成的傷害,並透過道歉、傾聽與調整,修復彼此的關係。

承擔責任,也不必把自己認定為一個固定不變的人。
「我剛才沒有好好聽」,指出的是可以檢視與修正的行為;
「我就是不會體諒別人的人」,卻容易把反覆出現的習慣,當成無法改變的本質。

正因為反應受條件影響,我們才有機會透過練習,逐步改變回應的方式。

### 先看見此刻想做什麼

下一次,當「可是……」已經來到嘴邊,可以試著先留意:
「此刻,心想做什麼?」

想釐清事情?
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委屈?
還是想立刻證明自己沒錯?

也看看身體是否繃緊、是否有不舒服的感受,以及自己是不是把對方的話理解成「他在否定我」。

然後問:
「如果現在跟著這個衝動說下去,可能讓彼此更理解,還是更難聽見對方?」
察覺自己急著解釋時,可以先停一下,問對方:
「你剛才最希望我理解的是什麼?」
如果知道自己疲倦時容易爭辯,也可以和對方約好,休息後再談。

覺察不一定能立即停止反應。
有時候,我們仍然會說出口,事後才發現自己又急著辯解。
即使如此,也可以回頭看看:是哪一句話、哪一種感受,讓心開始想反擊?

這些調整未必每次都做得到,但透過一次次傾聽、反省與練習,我們可以逐步培養以不同方式回應的能力。

### 不再用習慣性反應替自己下定論

明明決定耐心傾聽,卻又忍不住辯解,容易讓我們覺得自己毫無進步。
但觀察「行」,會看見:想傾聽的意圖,可能與想保護自己、想證明自己沒錯的衝動交織在一起。
一個決定,並不會立刻消除長久形成的習慣。
我們可以認真面對這些反應,而不急著用它們替自己下定論。

從「我就是不能接受批評的人」,回到:
「此刻,有想辯解的衝動。」
我們就有機會把注意拉回具體的經驗:理解衝動如何生起,留意它帶來的後果,練習先聽完對方的話。

習慣性反應可能根深蒂固,但每一次察覺與調整,都讓改變有了開始的機會。

經文閱讀:
《雜阿含經》第61經:行受陰與六思身
《雜阿含經》第11經:五陰與其因緣皆無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