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朋友討論週末出遊,你花了一些時間找餐廳、排行程,把整理好的資料傳到群組。 一位朋友說: 「這樣好像有點趕,要不要簡單一點?」 另一位朋友提出不同的安排,大家聊了幾句,很快就決定照那個方向走。 你回了一句: 「好啊,都可以。」 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。 「我花了這麼多時間準備,怎麼沒有人在意?」 看著大家繼續討論集合時間,你越來越不想參與,甚至想著: 「既然這樣,以後我就不要再費心了。」 原本只是行程沒有被採納,怎麼慢慢變成了: 「他們根本不重視我。」 如何把身心經驗,執取為「我」與「我的」? 前幾篇,我們依序觀察了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。在朋友討論出遊的過程中,也可以看見這些身心活動。 準備行程時,我們對路線與餐廳形成了看法,有想讓大家玩得開心的意願,也期待自己的準備受到肯定。朋友選擇另一個安排時,心裡生起失落,開始想辯解,或退出討論。 這些看法、意願與感受,原本都隨著條件生起、變化。但我們可能抓住其中某些部分,用來回答「我是誰」。 例如,從「這次想替大家安排好行程」,進一步認定: 「我就是一個用心、替朋友著想的人。」 原本是當下的意願,逐漸成為對自己的認定。我們開始需要別人的回應,來維持這個自己。當朋友不採納安排,便不只覺得提議被否決,也覺得: 「難道他們看不出來,我是一個多麼用心的朋友?」 這是從生活中觀察執取為「我」的一個入口:把某些身心活動,當成自己的本質,並努力保護這個認定。 另一個面向,是執取為「我的」。 說「這是我的看法」,本來只是表達意見。但當我們覺得: 「這是我的判斷,質疑它就是質疑我。」「這是我的意願,不應該被別人的安排取代。」 我們便將看法與意願抓成了必須維護的「我的」。即使朋友提出合理的考量,仍然難以接受,因為讓步彷彿就代表自己被否定。 這兩種執取,在經驗中常交織在一起:一方面抓住「我是一個用心的朋友」,另一方面維護「我的看法、我的意願」。 於是,原本可以一起修改的行程,變成了對自己的考驗。朋友是否採納提議,也成了自己是否受到重視的證明。 值得觀察的,正是這個轉變:我們如何把會變化的身心經驗,當成「我是誰」的依據,或抓成不能受到挑戰的「我的」? 五陰與五受陰:執取發生在哪裡? 《雜阿含經》第58經,說明了五陰與五受陰的關係。 佛陀指出:「能於彼有欲貪者,是五受陰。」 意思是,當我們對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生起貪愛與執取,就稱為「五受陰」,也譯為「五取蘊」。 回到朋友討論出遊的情境,可以觀察:我們正抓住哪些身心經驗? 排行程時,我們形成了對路線與餐廳的看法,也有想讓大家玩得開心的意願。想到朋友可能喜歡這個安排,心裡還會有期待與愉快的感受。 這些都可以如實觀察。進一步值得留意的是,我們是否開始緊抓著自己的看法與意願,要求事情一定要照它們發展: 「我考慮得這麼周全,大家應該接受。」 「我這麼用心,應該得到肯定。」 這時,自己的看法變得難以商量,原本的期待也逐漸成為不能落空的要求。 如果又把這些想法與意願,認定為「我是一個用心、值得被重視的朋友」的證明,那麼,朋友不採納行程,就容易被理解成對自己的否定。 我們急著維護的,除了行程,也包括自己對事情的判斷、想被肯定的期待,以及關於自己的形象。 透過這些片刻,可以開始看見:我們如何對身心經驗生起貪愛,緊抓著它們,並進一步認定為「我」與「我的」。 當我們緊抓著「我」與「我的」,心如何受到束縛? 《雜阿含經》第43經說: 「取故生著,不取則不著。」 經文進一步說明:當我們將五陰執取為我、我所,五陰發生變異時,心也隨之受到牽動,生起恐怖、障礙與心亂。 放回朋友出遊的情境,可以觀察到一種相似的牽動。 討論可能已經結束,自己卻仍反覆回看訊息: 「為什麼他一提出來,大家就同意?」「我的安排到底哪裡不好?」 到了出遊當天,即使大家相處愉快,心裡仍可能帶著一點疙瘩。如果新行程出了問題,甚至忍不住想: 「早知道就照我的安排。」 當我們需要透過「我的提議被接受」,來確認「我受到重視」,朋友的一次選擇,就可能讓自己長時間陷在比較、失落與防衛之中。 從這裡,可以體會執取所帶來的束縛:眼前的事情持續變化,心卻緊抓著某個認定,難以鬆開。 如何鬆開對「我」與「我的」的執取? 當我們察覺自己緊抓著看法、意願與形象,可以先看看:此刻難以放下的是什麼?不必急著責備自己,也不必要求自己立刻放下。 對「我的」的執取,可以從維護自己的看法開始觀察。 例如,朋友覺得行程太趕,我們立刻想反駁: 「這是我查了很多資料才排出來的,怎麼會不好?」 可以先留意:自己是否因為這是「我的安排」,就特別難以接受修改? 再看看,這個安排依據哪些條件形成。我們喜歡多走幾個景點,也覺得這樣的花費可以接受,但朋友的體力、預算與偏好未必相同。 當這些條件被看見,就比較有機會從「我的安排不能被改」,回到: 「這個安排有我考慮到的優點,也可能有沒注意到的地方。」 看法仍然可以提出、討論與採用,只是逐漸不再因為它是「我的」,就非得維護到底。 對「我」的執取,則可以從那些用來定義自己的話開始觀察。 例如,我們常主動照顧朋友,久而久之,認定: 「我就是一個總能替大家設想周到的人。」 有一次聚餐,自己忘了確認朋友的飲食禁忌。對方提醒後,我們除了懊惱,也可能急著解釋: 「我平常明明都很注意,這次只是剛好忘了。」 這時,可以留意:我們是否很難承認疏漏,因為它動搖了「我一向很周到」的形象? 過去的用心可以被承認,這次的疏漏也需要處理。我們可以道歉、協助更換餐點,並記下下次要注意的事情。照顧朋友的能力,也是在一次次留意、學習與修正中形成的,無須把它認定為固定的自己。 從「我一定要是個周到的人」,回到「這次有沒留意到的地方,我可以補救」,便比較能把心力放在朋友實際的需要上。 這兩種練習,可以幫助我們逐步看見:看法有其形成的條件,可以重新檢視;對自己的認定,也不必緊抓著維持。 即使失落或防衛的心情仍會出現,我們也開始有餘地調整看法、承認疏漏,選擇更合適的回應。 留意此刻,自己正抓住什麼 下一次,當某個回應讓我們覺得被否定,可以先留意身體與心裡正在發生的事: 哪裡繃緊了? 有什麼不舒服的感受? 此刻最想做什麼? 接著,試著分辨: 「對方實際說了什麼?」 「我又從中推論了什麼?」 「此刻,我最想維護的是什麼?」 是自己的看法一定要被接受,還是某個關於自己的形象不能受到挑戰? 不必急著回答,也不必要求自己立刻放下。先看見心如何抓住這些經驗,以及這份執取如何帶來不安與防衛。 有時候,我們仍會在事後才察覺。即使如此,也可以回頭理解,練習下一次如何回應。 當看法可以重新檢視,對自己的認定也不必時時維護,我們便多了一點空間,去聽懂別人,也更清楚地表達自己。 經文閱讀: 《雜阿含經》第43經:執取五陰,心如何隨變化而受牽動 《雜阿含經》第58經:五陰、五受陰與欲貪的關係